伊索尔德与特里斯坦的故事

  The Story of Isolde and Tristan

  本文由我改编自Wagner的不朽著作《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》

  故事情节与叙述方式与原著存在明显差别,请原著观众注意辨别

  一

  夜寒如冰。特里斯坦在骏马上奔驰。那匹马如同暗夜的精灵,从头到尾散发着璀璨洁白的光芒,找不到一丝杂色的毛发。

  特里斯坦是数一数二的骑士;他骑马的方式一向如火,又如同法国人酿造的烈酒,几百米外都能感到那飞扬的尘土。然而此时,他只如同凉风吹过,虽然迅疾无比,却不能在空气中引发任何漩涡。有一种说法,从骑士的身姿上,可以看出他现在的心情;这个说法不适合现在的特里斯坦,虽然他的双手坚定地握着缰绳,双脚沉静地踏在马镫上,眼神中却弥漫着绝望之光。

  绝望不是可以说出口的。至少不是能够随便与任何朋友说的。它是一种精神状态,没有必要明天降临,却一直缠绕着你,使你即使在睡梦中也看不到任何希望。信仰对它是无能为力的,虽然特里斯坦此时去的正是教堂。

  他在教堂门口下了马,甚至没有安抚这个驯服的牲畜,就走上了通向祭坛的路。埃里克牧师正在检查圣母像前的蜡烛,移走那些已经燃尽的,添上雪白如玉的新烛。仿佛早有准备,牧师略微转过身,向特里斯坦鞠躬致意。旧的蜡烛都已经不在了,新的还没有完全添满,此刻正是教堂最晦暗的时刻,就像《马太福音》中描述的基督被捕的那个夜晚一般晦暗。

  特里斯坦没有寒暄,只是开口就问:

  “明明知道未来是一片绝望,还要彼此相爱,这样的爱情会得到上帝的祝福吗?”

  埃里克没有说话,时间凝固了半晌,然后,他转身轻拂着圣母的烛台,轻声说:“特里斯坦,我在想,或许你能帮我一起点燃新的蜡烛,给所有油灯续上灯油。”

  二

  特里斯坦没有佩带长剑,尽管长剑是骑士视为生命的武器。因为伊索尔德执拗地握住了它,要求把它留下,供自己仔细观赏。当她把长剑抽出剑鞘的时候,感觉到的不仅仅是寒光冰冷,还有火焰的电光,如同来自阴间的烈火。

  这的确是杀死她的未婚夫的武器。这长剑的确痛饮了她所爱的人的鲜血,享受了那个人痛苦的呻吟。它刺穿了那个人的骨头,留下了几块致命的碎片。伊索尔德在噩梦中都能清晰地描述出那些碎片的样子——不规则的,薄薄的,闪烁着耀眼血光的金属,带着特有的纹路和清辉。根本无须再检验,记忆中的痛苦可以证明一切。

  她双手捧着长剑,不知道该把它扔掉,还是在狂怒中挥舞它,在想象中杀死那个夺走她初恋爱人的人。他不是已经骑上骏马远去了吗?或许是去教堂,但这个罪恶的人怎么可能获得上帝的宽恕呢?等他回来吧,不会太久了,那时她就可以亲自切开他的咽喉,接受他鲜血的洗礼。她是个柔弱的女子,从来不曾持剑;但爱情如死之坚强,嫉恨如阴魂之残忍,不需要刻意练习,已经足以杀死全世界的仇敌。

  夜晚之星在逐渐下降,月亮早已落山;晨星在逐渐升起,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为何特里斯坦竟然还不归来?朝霞在长剑上映射出夺目的光彩,如同刚刚酿成的红葡萄酒,又如同仇敌的鲜血,让人在酸涩中品尝到甜美。绝望逐渐弥漫了她的心。几个小时前还无比坚定的念头,现在正在瓦解,烟消云散。无论她怎样说服自己,都无法抑制住低头亲吻长剑的冲动。因为它属于自己所爱的人。

  在惶恐不安中,伊索尔德翻开《圣经》,寻求上帝的佑助。她看到了这样一段话:

  “让死人去埋葬他们的死人,”耶稣说,“你来追随我吧。”

  她合上书,回头看那把悬在门口的剑。剑里映射出了某个人的影子,既是仇人,也是爱人。

  三

  “明知道未来是一片绝望,仍然要彼此相爱,这样的爱情会得到上帝的祝福吗?”特里斯坦对怀中的伊索尔德问。野花和熏衣草的香味传来,似近似远,若有若无。伊索尔德的额头如火一般灼热,手却如雪一般冰冷。

  “明知道世界明天就要毁灭了,今天仍然要种下一棵橄榄树,这棵橄榄树会得到上帝的祝福吗?”伊索尔德反问道。她的眸子如深秋的潭水一般澄明,却又深不可测。她的心绪如同暗礁密布的近海,经常刮着旋风,一说出口,就会沉没。但特里斯坦此时不害怕沉没。他只害怕自己一直在恐惧和迷惘中生活,不曾知道生之乐趣与真谛。

  从教堂取来的一根蜡烛在窗台上点燃,在阳光中几乎看不到火苗,只是默默燃烧,流尽眼泪。这蜡烛就是伊索尔德与特里斯坦的短暂爱情的象征。在过于强烈的背景光之下,无论怎样闪耀,无论怎样剧烈燃烧,始终无法摆脱被遗忘的命运。人们甚至不会承认,世上曾存在这一道光。

  整个西班牙的教堂的钟声都在敲响,先是远处的,后是近处的;钟声有的悠扬,有的清越,混合在一起却只令人感到恐怖。每一次钟声响起,伊索尔德就感觉有新的利剑插进她的心房;特里斯坦的目光不愿有一刻离开她,却不得不用余光扫视着四周,仿佛随时准备拔剑保护她——虽然他们都知道,他不可能保护她。即使几分钟都不可能。

  国王的使者在到处奔驰。马蹄如同雷震,旗帜猎猎飘扬。特里斯坦挽着即将加冕的王后伊索尔德的手,走向城堡的门口,去迎接国王的怒火。那把残缺的长剑依旧挂在门口。他一把抓住剑锋,任凭鲜血从手心流下,仿佛自言自语地说:“手中有剑,就无法拥抱你;手中无剑,就无法保护你。究竟该怎么办呢?”

  “拥抱或是保护,都是一瞬间而已。”伊索尔德的目光突然变的十分浅显,如此容易读懂,“那之后是永恒。对于拥有永恒的人来说,这些根本算不了什么!”

  国王的马队聚集的越来越多。特里斯坦带着伊索尔德登上城堡顶端,在整个西班牙面前平静地站着。旌旗、仪仗和宝剑的寒光在他们眼前如同潮水涨起,又迅速褪去。就这样持续了很久,当熊熊烈火真的燃烧起来,离他们很近的时候,已经又到黄昏了。

  “啊,恋之夜啊,降到我们的身上来吧,”伊索尔德最后说,“黑夜将永远环绕着我们!”

  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清醒着,而且满怀幸福。